「奶油與智齒」 她的十八歲，和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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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與智齒」 她的十八歲，和初戀，……
況萊到底是怎麽想的？
嚴格來講, 她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許溫棠對她而言算什麽？討厭，崇拜，脹痛的初戀, 還是惡劣的大人？她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詞語更準確。
事情發生在她成年禮過去之後的那個零點。
盡管況萊從來都很抗拒去回憶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不得不承認，其實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記憶猶新。
像一顆從青春期開始就躲在她口腔裏面偷偷發育的智齒, 她自己再不想承認，再抗拒去拔，都沒有辦法完全忽略它的存在——
高考結束之後的那個夏天, 況萊進入十八歲，人生中的第一顆智齒也從口腔中擠出, 像是為了彰示她即將步入她渴望的成人階段。
但在這個期待已久終於來臨的夏天 ，況萊並沒有如自己想象中那麽愉快。
不知不覺，她長到了許溫棠扔她情書、離開酸梅嶺、把她留下來的年紀，可是需要她去處理的第一件事情，卻充滿迷茫和疼痛。
那段時間，她已經被這顆智齒折騰了蠻久。高考之前肯定沒辦法去拔，因為怕拔了之後情況不好可能影響到考試。
高考之後，她其實又是不太敢去做這件事。
“其實拔智齒沒有你以為得那麽痛。”
成年禮的那天晚上，周寒帶了很昂貴的成年禮物給她，是兩張演唱會門票。她把門票夾到況萊的書架裏, 對她說，“等你拔掉牙齒，就可以和許溫棠一起去看演唱會。”
“才不要。”況萊捂著腮幫子，蹦蹦跳跳滾到床上，
“我今天生日她都沒有回來。演唱會這麽貴, 我為什麽要留著和她一起看？”
“好吧。”周寒和她一起趴在她床上，咬著芒果味的棒棒糖，“那你就和我一起去，我有空。”
況萊不講話，用下巴戳戳枕頭。
周寒笑起來，嘴邊的梨渦浮現，“你看，你就是想和許溫棠一起去。”
“才怪。”況萊否認很快。
周寒眨眨眼睛。
況萊別別扭扭，像只小鳥一樣用頭頂了頂她的肩膀。
周寒也頂一頂她的頭，“才怪才怪。”
“才怪才怪才怪。”況萊接話。
周寒不接她的話了，大概覺得這樣很幼稚，咯咯笑起來。
於是況萊自己又用下巴有一搭沒一搭戳枕頭，戳了好一會，慢吞吞地說，“不過她要是想去的話，我勉強考慮一下。”
周寒笑起來。
況萊撇了撇嘴。不過票畢竟是周寒買的，她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給她擺臉色。因此，她又捂著腮幫子，說，“還是謝謝你，演唱會好貴的。”
“也還好。”周寒說，“我媽媽單位發的，我不愛看。”
“那也要謝謝。”況萊說。結果沒忍住，又舔了舔牙齦，瞬間疼得齜牙咧嘴。
周寒撐著臉嘆了口氣，“還是去拔了吧。”
“不要。”況萊打打枕頭。
“為什麽不要？”
“就是痛啊，而且我覺得躺在那裏就很可怕，冷冰冰的，萬一碰到不好的醫生怎麽辦？萬一她把碎掉的牙齒不小心掉到我的喉嚨裏去怎麽辦？”況萊憂心忡忡。
周寒笑起來，“沒有那麽可怕。”
況萊晃了晃腿，不講話。
“那你就讓你媽媽陪你一起去。”周寒給她想了個法子，
“讓你媽媽盯著不讓醫生把牙齒掉到你的喉嚨裏。而且她在的話，你看著她的眼睛，肯定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我媽？”況萊想象了一下，趕快縮著肩膀發抖，“她兇巴巴的，我不被她嚇到就不錯了。”
“那許溫棠呢？”周寒像是隨便一問。
“許溫棠——”況萊閉緊嘴巴。
周寒本來在翻她的雜志，察覺到她不講話，停下來，撐著臉很好奇地看她，“許溫棠就可以？”
“那也不是。”許溫棠對她可沒那麽大意義。況萊掰掰手指，
“我就是覺得，要是她願意陪我去拔牙齒的話，我就正好讓她去看演唱會唄。”
“公平公正公開。”她昂起下巴強調。
“嗯，確實是公平公正公開。”周寒附和。
況萊又不講話了。因為話講多了她的牙齒又有點疼。她這輩子沒有遇到過像智齒這麽煩人的事情。
一會痛，一會沒有那麽痛。
痛的時候哭天喊地，覺得等好了之後一定要拔掉。可實際上好了又僥幸，不想躺下去讓口腔被鉆來鉆去。
可要是等她哪天稍微掉以輕心了，它就馬上要狠狠刺她一下，來彰顯存在感。
偏偏況萊還是那種很難去下定決心做一件事的人。
牙齦處隱隱約約的酸痛讓她難受得無以覆加。她忍了好一會，沒有忍住，在床上眼淚汪汪地滾了一圈，然後又偷偷抹掉，不讓周寒發覺。
要不真的去拔掉好了？
況萊再次冒出這個想法。但是疼了一會，人又有點委屈，“可是她又不回來。”
“誰？”周寒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看到她的臉，自問自答，“噢，許溫棠。”
況萊偷偷抹了抹眼睛的尾巴。
想要反駁。
但周寒又自顧自說起，“不是說她被她媽媽送去什麽夏令營了嗎？因為不能……”
說到一半。
她停下來，看況萊一眼，聲音小心翼翼，“不能跳舞了。所以假期要忙起來做別的事情。”
“我知道。”
況萊沒有因為周寒的話爆炸。前陣子，只要任何人在學校議論起許溫棠不能跳舞的事情，她就會直接炸掉，不管是誰都要跑出去頂嘴、吵架。
但她知道周寒沒有冒犯的意思。
而且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距離她上次去醫院看到許溫棠，也已經很久了。從那之後，許溫棠沒有再回來過，她們就沒有再見過面了。
她都不知道許溫棠好起來之後還會不會痛，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傷心。
也不知道許溫棠好起來以後不能跳舞卻還在學校每天看著別人跳舞是什麽感覺。
許溫棠以前不喜歡跳舞的。現在不能跳了，她會開心嗎？還是也會覺得落寞呢？
許溫棠為什麽不能停下來歇一歇呢？為什麽好掉之後，馬上就要收拾行李去做其它的、正確的事情呢？
許溫棠會迷茫嗎？會想過停下來嗎？還是會像以前一樣，裝作自己什麽都沒有想呢？
大人們都說況萊不懂事。
但其實她也知道，現在根本就不是她可以鬧脾氣的時候。許溫棠很忙，很累，很辛苦。這個時期對許溫棠來說很難熬。
她不能說，因為自己小小的、每年都會有的生日，就去鬧著讓許溫棠回來。也不能說，因為自己小小的、每個人都會有的智齒，就讓許溫棠回來陪她去拔牙齒。
她的事情沒有那麽重要。不管是煩惱，還是期待。
她的存在也沒有那麽重要。不管是想要鼓勵，還是想要支持。
況萊垂頭喪氣。
周寒摸摸她的頭，“沒關系的。”
安慰她，“等這段時間過去，她就會回來的。”
況萊不講話。
因為葉君君已經喊她們出去吃飯。
能把不懂事的、不乖巧的況萊撫養到十八歲，葉君君其實也很不容易。
晚飯的時候，葉君君眼圈紅紅地當著況萊同學們的面哭起來，說況萊平時張牙舞爪，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況萊麻煩，以後還是要和她做好朋友……
況萊覺得有一點丟臉，沒忍住頂嘴，說了一句“有什麽好哭的”。結果葉君君不曉得怎麽回事，楞了半天，轉頭進了廚房嗚嗚哭起來。
說實話況萊有點覺得理虧的，但眾目睽睽下，她對著那些平時熟悉的臉，又不知道從哪裏感覺到委屈。
癟著嘴巴，自己也趴在桌上哭起來。
成年禮在她們兩個的哭聲中開始。後來，大人們都去哄葉君君。同學們都來哄況萊。兩個人最後別別扭扭坐到飯桌上，切了蛋糕。
等一切都鬧過去。況萊覺得心情很不好，也理直氣壯地，像是進行什麽合理儀式一樣，當著葉君君的面喝了一罐摻了雪碧的啤酒。
其實很難喝。但因為所有人都看著她。於是她一口氣憋著喝下去，然後打了個好長的嗝，砸巴著嘴，和所有人說，
“還不錯兒~”
之後她就沒有任何記憶。
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像只蝸牛一樣蜷縮在客廳沙發上。
房子裏面很安靜。幾乎沒有人了。同學們都各自回了家。葉君君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去許雲家裏和她說著小話數落況萊今天這麽不懂事。
頭很痛，牙齒也很痛，整張臉都很痛。況萊頭昏腦漲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然後看到——
餐桌邊上坐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餐桌沒有收拾，還是切完生日蛋糕亂糟糟的樣子。這個人一個人坐在那裏，對著剩下的蛋糕發呆。
況萊楞楞坐著，沒有出聲。
這個坐在餐桌邊上的人就自己去切了一小塊蛋糕。
放到紙盤子上，用小勺子挖起來，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這個人只吃了一口。就又開始對著紙盤子裏的蛋糕發呆。
像是這輩子只吃過這一次蛋糕一樣。
況萊楞楞地看了她一會。
之後用力揉了揉眼睛。
於是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
黑色頭發，牛仔襯衫，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很久沒有親眼見到過的臉。
是許溫棠。
她又變成況萊不熟悉的樣子了。沒有剛上大學的時候，那種讓人覺得驚艷的、感覺到她變成大人的美麗。
她像一個旅行很久、迷路很久的旅客，偶然間找到況萊的家，風塵仆仆，疲憊不堪，因而偷吃她桌上的生日蛋糕。
但也還是很漂亮。
況萊又揉了揉眼睛。
許溫棠可能是沒有發現她醒過來。她端著蛋糕，發了一會呆，然後又很勉強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她的蛋糕。
況萊也很安靜，直到看她吃完了蛋糕，才忍不住喊她，“許溫棠。”
許溫棠楞楞回頭看過來。
況萊癟了癟嘴，說，“你怎麽不吃一塊大一點的？”
她覺得這可能是夢。
但如果真的是夢。
她也想請許溫棠吃一塊大一點的、幹凈一點的生日蛋糕。
許溫棠有些恍惚地側頭，看了她一會，沖她笑，然後對她說，“生日快樂。”
況萊癟了癟嘴。
擡頭。
看了眼她家墻上的掛鐘。
抱著膝蓋，吸了吸鼻子，說，“零點都過了。”
許溫棠沈默，“對不起。”
況萊不講話。她又自顧自倒回去，在沙發上側躺著，像大大泡泡糖裏滾成一圈的泡泡糖一樣蜷縮著自己，抱緊膝蓋。
如果這是夢，那夢裏的許溫棠也快走掉，不要再來惹她。
但沒有。
許溫棠在那邊安靜了一會。之後，她站起來，走過來，帶著一點點甜蜜的奶油氣息。坐到她旁邊的沙發，拍了拍她的背。
這樣就像是在哄她了。
真是的。現在許溫棠連哄都懶得哄她了。連話都不願意跟她說一句了。
況萊抹抹眼睛，不看她，“那你為什麽這麽久都不回來？”
許溫棠不講話。
她只是沈默地坐在她身邊。
仿佛一場只屬於況萊的、沈默的夢。
況萊也覺得真的好像是夢了。因為許溫棠不是這樣的。許溫棠不會不講話，許溫棠不會偷偷跑回來吃她的生日蛋糕，許溫棠不會在零點過去才給她說生日快樂。
所以她也可以理直氣壯說出自己的委屈，質問。因為是夢，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有機會說她不懂事，說她無理取鬧。
“夏令營比我重要嗎？”
這句話可能有點奇怪。一個東西怎麽能和一個人比呢？所以況萊蹬了蹬裹緊腿的小毯子，又迅速改成，“夏令營比我成年生日重要嗎？”
許溫棠不講話，看到她蹬腿的動作大概是以為她熱，幫她把腿上的小毯子解了解。
“你講話。”況萊更不高興。
怎麽這個許溫棠比現實的許溫棠還讓她冒火？
興許是她的質問語氣很重了。夢裏的許溫棠不得不順著她講，“沒你重要。”
“那為什麽你不回來？”況萊追問。
許溫棠又沈默。
況萊氣不打一處來，像鯉魚打挺一樣從沙發上坐起來，頭發亂糟糟地瞪著許溫棠。
許溫棠像是被她嚇了一跳，露出稍微吃驚的表情，但很快像是發現了什麽，收斂起來，蹙著眉心問她，“你喝酒了？”
好吧。這倒是有一點像許溫棠了。
來管她喝不喝酒了。
況萊氣鼓鼓昂頭，“那怎麽了？我現在可是大人了。”
大概是她的質問太理直氣壯。許溫棠像是沒有辦法，沈默一會，很無奈地收起所有想要管教的心思，問她，“好喝嗎？”
“還行吧。”況萊不願意承認，自己渴望進入的成人世界，第一口只是虛虛的泡沫，第二口是苦澀，還以為後來喝多幾口就會有改變、也會適應，但無論喝多少口，也都只有苦澀。
許溫棠望著她，不講話。
況萊也瞪著她，比較生氣。
最後是許溫棠服輸，她站起來，去給她倒了杯水過來。她當然要服輸。因為她是況萊的夢。她必須要被況萊控制。
況萊美滋滋。
許溫棠像是覺得她奇怪，回來之後把水遞給她，又過來摸摸她的額頭。
水是溫熱的。許溫棠的掌心也是溫溫熱熱的 ，還有點軟軟的，放在額頭上讓她特別舒服，頭也沒有那麽痛了。
況萊抿了口水，也在許溫棠的掌心裏面軟綿綿地蹭了蹭額頭，然後不講道理地把水遞給許溫棠，說，“許溫棠，我痛痛的。”
許溫棠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水，“嗯？哪裏痛？”
況萊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扯了扯嘴角，“智齒。”
“什麽時候長的？”許溫棠有點驚訝。
“不知道。”況萊搖頭，抱著膝蓋，看著許溫棠的眼睛，說，“你沒有回來的時候長的。”
許溫棠沈默。
今天晚上的許溫棠總是沈默。
況萊蹭了蹭下巴，“上個禮拜我還因為腸胃炎又去了一趟醫院。”
“又？”許溫棠似乎有點驚愕。她似乎感覺不到，自己上次和況萊見面，已經是況萊高二時發生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久到況萊長大到她離開她的年紀，她可能都看不出來的地步了。
“嗯吶，上一次是前一段時間，百日誓師的時候。”況萊解釋。
許溫棠不講話。她用一種很模糊的眼神看她。
況萊不是很能看得清。她揉揉眼睛，又說，
“對了許溫棠，我還考過一次年級第十呢。”
許溫棠看她很久，拍了拍她的頭，很久，輕輕地說，“好棒。”
“嗯。”況萊縮著膝蓋，“有一次因為和同學吵架被找了家長，葉君君回來之後罰我一個月放假都不準出門。”
“頭發剪過兩次，第一次被我媽背著我剪成了妹妹頭，我在理發店就直接哭了，第二次也沒有長多少，不過幸好現在長長了。”
“對了，我高考那天還來了月經，結果語文考試沒有考得很好……”
她啰啰嗦嗦地講著。許溫棠越來越沈默，看起來也越來越模糊。況萊只好不再繼續講，低著頭抹了抹眼睛，很久，才吸了吸氣，說，
“都是在你沒有回來的時候。”
許溫棠似乎無言以對。她不解釋為什麽不回來，也不找理由。很久，她捧起她濕噠噠的臉，對她說，“對不起。”
況萊盯緊她，“那你為什麽不回來？”
許溫棠就又不回答了。她用一種況萊很難看懂的眼神看她，或者是躲避她。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卻讓況萊覺得痛，牙齒痛，心裏面的壞鴿子也很痛。
眼淚流下來。
許溫棠大概也以為她只是牙齒很痛，“發炎了嗎？我看看。”
她捧住她的臉，手指稍微刮了一下她的下頜。她的第一顆智齒，和她之間隔著一層皮肉。況萊忽然覺得又脹又痛，也覺得癢。
她不得不張開嘴巴，好像是口腔裏面那顆智齒脹得越來越大，而喉嚨裏面也有一萬只鴿子要飛出來。
但許溫棠對此沒有任何察覺。她仔仔細細地去看她的口腔，去檢查讓她疼痛、擠澀的第一顆智齒，輕聲細語地對她說，
“還是拔掉吧，況萊，拔掉就不痛了。”
那你會陪我去拔嗎？
像小時候。
掉第一顆乳牙你在我身邊，第一次月經你也在我身邊。
況萊想要這麽說。但最終沒有說。因為壞鴿子飛出來，智齒的疼痛也漲得越來越大，像浪一樣撲過來。於是她不得不去抓住這場海浪中的唯一一個救生員。
她擡起下巴，貼上了許溫棠的嘴唇。
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個夜晚。天氣預報說是有三十七度。酸梅嶺不臨海，但旁邊的愛神嶼臨海。所以風從愛神嶼吹過來，也是潮濕的，黏膩的。這個類似吻的舔舐也是。
況萊不懂接吻，不懂親吻。
只是在簡單地貼住以後，舔了舔許溫棠的嘴唇。
覺得是夢，也沒有太後悔。
她甚至親完以後。
還在許溫棠楞怔的眼神中，舔了舔自己的唇，說，“奶油味的。”
不過為什麽會是奶油味的？做夢還能嘗到味道嗎？況萊忽然有點糊塗了。
“況萊……”眼前的許溫棠努力分開雙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唇邊的奶油味緩緩消散，仿佛沒有出現過。況萊發了會怔，沒等許溫棠說完，突然又湊著頭親了上去。
許溫棠沒有躲，沒有閉眼睛。她楞怔著眼看著況萊。
況萊也沒有閉，她睜著眼睛，青澀地、不安地舔了一會許溫棠的嘴巴。
還是有奶油味。
況萊歪了歪頭，有些困惑。
很久。許溫棠像是不得不和她分開，也不得不推開她了，才比匆促地偏過臉，躲開她的視線，很勉強地開口，“況萊，你等一下……”
話沒有說完。
況萊突然捂著耳朵大叫一聲。直接跳下沙發，跑進房間，關上房門。
“啪嗒——”
房門落了鎖，她像一棵被龍卷風刮走的小樹一樣，手軟腳軟，失魂落魄，歪七扭八地捂住自己的心臟。
可偏偏酒精發揮效用。
讓她頭暈目眩。沒有來得及思考多久，堅持走到床邊，結果頭一栽，就睡了過去。
-
仔細去回憶，況萊清楚知道這不是一場夢。因為沒有夢是那麽真實，能讓她感覺到許溫棠的嘴唇親起來是奶油味。
但後來，她總是否認，也總是抗拒回憶，並不承認是自己主動。
因為這件事是有後續的。
後續就是。
第二天，許溫棠不見了。酸梅嶺沒有任何人提起她，仿佛都不知道她在昨夜回來過。
除了況萊。
七月最後一天的夜晚，零點以前，許溫棠在手機上給她發過一條消息——【生日快樂。】
之後沒有傳來新的音訊。
險些讓況萊都以為這是一場夢。
不過況萊從來都擅長做夢，她其實是很能分得清夢和現實的。
她不覺得這是夢。但許溫棠就是不見了，就是在所有人口中都沒有被提及。
除了況萊，沒有人能數得清剩下的蛋糕是不是少了一塊。沒有人知道許溫棠吃過她的、芒果味的生日蛋糕。
沒有辦法不委屈。
沒有辦法不去聯想。
許溫棠就是逃跑了。就是怕她醒過來又會親她。
就是怕……怕況萊會喜歡她。
但況萊也是很有脾氣很有自尊的人。而且不就是不小心親了一口嗎？許溫棠至於這麽小氣馬上嚇跑嗎？她有說過她有很喜歡許溫棠喜歡到非要和她在一起不可嗎？
況萊絕對不會去追問。
如果許溫棠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那她也要這樣。她要自己去看演唱會，自己去拔牙齒。她以後做任何事都絕對不要和許溫棠一起。
躺下來被拔掉第一顆智齒的時候，況萊是帶著對許溫棠的咬牙切齒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那種愛情劇裏受了傷害的主角，要用拔牙齒來切掉自己的初戀。
然後“啪嗒”一聲。
時光流轉，她變成很厲害的況萊，再也看不上許溫棠。
也真的。
“啪嗒”一聲。
第一顆智齒被血肉模糊地拔下來。
其實當時感覺不到痛。但況萊還是眼淚汪汪，拽緊葉君君的胳膊，張開麻麻的嘴巴含含糊糊地發著誓，
“我以後都再也不要拔牙齒了！”
這個暑假後來在記憶中過得很快，幾乎就在第一顆智齒被拔掉的痛苦中過掉。期間，況萊也是有收到過許溫棠的聯系。
她聽說了她拔牙齒的事情，像個姐姐一樣來關心她。
況萊那個時候也是又痛又生氣。
因為她吃不了飯，吃不了辣，每天只能喝些粥，整個人都餓瘦了。
而且這顆智齒把她折騰得很慘，中途還感染過一次，以至於她不得不重新躺回那個恐怖的地方，在頭暈目眩中，等待著醫生為她沖洗那些口腔裏的血腥味。
而這一切。她都要歸功於罪魁禍首許溫棠。
要不是許溫棠，她不會氣著沖著去拔掉。要不是許溫棠，她不會那天晚上去親她。要不是許溫棠……許溫棠現在可能就會陪她一起疼了。
而且許溫棠要是在的話，她可能就能為了和她賭氣忍久一點了。
她第一顆智齒掉下來，許溫棠都沒有看見，也沒有在旁邊陪她。
況萊越想，眼淚就越要掉下來。但她這個人是很要強的。她不可能還會在這種情況下去找許溫棠哭，她很堅強地擦了擦眼淚，腫著腮幫子，打字：【你管我。】
許溫棠又沈默了。這段時間，她總是沈默，總是遙遠。況萊不喜歡這樣的許溫棠，她討厭這樣的許溫棠。她要那個驕傲的、愛管著她的許溫棠。
她氣沖沖地發過去微信：【許溫棠，你真討厭。】
那個時候，微信已經推出了“對方正在輸入中”這個功能。所以，發過去之後，她能清清楚楚看到，許溫棠在那邊輸入了很久。
其實況萊不想等的。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在酸梅嶺等許溫棠了。
但是她拔掉牙齒，每天也是沒有事情可以做。也就稍微等了等。但是好奇怪，許溫棠輸入了很久很久，最後，只發過來兩個字：
【況萊。】
還有一個句號。
況萊看不懂，但遲遲也沒有等到下一句。她很生氣，剛想要冒火。
許溫棠就發過來了新的：【你生日那天我回來了，你還記得嗎？】
沒有想到許溫棠會先主動提起這件事。況萊慌慌張張，完全遵從本心，發過去：
【是嗎？】
【不記得了。】
【什麽時候的事？】
於是許溫棠又沈默。她又在“輸入中”了。
消息發出去況萊也後悔。
是不是她不應該這麽說？可是……如果她說“記得”，然後許溫棠借此機會教育她、拒絕她怎麽辦？那她豈不是會很沒面子。
她可不想被許溫棠拒絕。
可是只要仔細一想。要是她真的說出來，許溫棠肯定是要拒絕她的。
因為從客觀來講，況萊對許溫棠而言沒有任何值得喜歡的點。
她好幼稚，好不懂事，愛鬧脾氣，總是對許溫棠生氣，連生日晚上也沒有問許溫棠從這麽遠的地方回來累不累，更是沒有想過給許溫棠留一塊更大的、沒有被動過的蛋糕，讓許溫棠只能從被剩下的蛋糕裏面勉強切了一塊……
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幫到她。對於現在的許溫棠來說，況萊除了麻煩就是累贅。
她還沒有上過大學，沒有像許溫棠一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
她稀奇古怪的脾氣對她來說是麻煩，她不懂事的索要是麻煩，她的喜歡……
她的喜歡也一樣，是麻煩。
許溫棠怎麽可能會喜歡她呢？或許許溫棠那天晚上連夜逃走，這段時間這麽沈默，也只是在思考到底要怎麽用一種她能接受的方式拒絕她而已。
因為許溫棠就是當慣了她的姐姐。覺得每一件事都要照顧她，都要在她這裏以她的情緒為先。
“嗡——”
像是某種信號。手機振動。
許溫棠的消息發過來：
【那就好。】
她說——那就好。
況萊呆住。
沒有任何語氣的三個字。
可能是輕松，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風平浪靜。
“轟”地一聲，劇烈的雷鳴出現，一場雷陣雨落下來。況萊將頭埋進枕頭裏，覺得心臟裏面有什麽東西密密麻麻地在紮自己。
不是壞鴿子了，是很痛的，讓她又酸又脹的一千根針，找到每一個縫隙裏，準確地紮進去。
像第一顆智齒真的被吞進胃裏，讓她幾乎是張開嘴埋在枕頭裏面嚎啕大哭，哭得牙齒空掉的位置再次被撕裂掉，流了很多很多血到被單上。
後來葉君君沖進來被她嚇壞，又連夜帶她去醫院縫縫補補。
醫生一邊給她清理，一邊語重心長交代她，剛拔過智齒情緒起伏不要那樣大，不然一直這樣反反覆覆，整個暑假過去都好不了。
況萊也被自己流的血嚇壞。她不知道拔一顆牙齒會流那麽多血，也不知道一顆小小的牙齒可能會讓她痛那麽久。她紅著眼圈點頭，說——好，從明天起她不要再哭了。
也不要再等許溫棠回來了。
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產生這個想法。但沒想到，沒過多久，她就真的從大人零零碎碎的交談中聽到許溫棠要出國的消息。
她可能真的不會再等到許溫棠回來了。因為酸梅嶺很少有小孩會出國。出國意味著她以後可能會在國外工作，定居，最後忘記酸梅嶺是她長大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那個時候，況萊拔掉的智齒位置好掉，不再發炎，讓她慢慢習慣口腔裏空掉一顆牙齒的位置。她從高中生況萊，變成大學生況萊。她拎著行李，像忙忙碌碌的螺絲釘一樣進入大學生活，找到自己的宿舍。
許溫棠卻突然出現在她的宿舍。
這個時候的許溫棠又變成一個陌生的樣子了。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麽狼狽、落魄。她馬上就要出國了，她又變成完美的、驕傲的學姐。她對宿舍所有人溫著聲音介紹——她是況萊的姐姐。
她站在天臺上，像是隔著河流在看她。夢裏的天臺很熱，風很大，遠處傳來亂七八糟的吵架聲。
黃昏像一條河流淌到她們中間。許溫棠的臉被浸在這條暮色河流裏。她的頭發被吹得很亂，細細長長，像金色絲線。
她很冷靜地對況萊說，“況萊，我要出國了。”
“我知道。”況萊也看著她的眼睛。幾乎是是憤怒的，
“反正不管是什麽事，你總是要最後一個告訴我。”
許溫棠沒有躲。她直視著況萊，“嗯。”
一切都和那一天一樣，沒有什麽不同。她站在鐵門外面，扔掉她的情書。她站在鐵門裏面，問她——是不是她可以做的事情，她永遠都不可以做。
兩件事歸根結底都一樣。
許溫棠要飛走了。況萊對她而言是負擔，是被劃分在不同範疇裏的人，是她的麻煩，累贅，尾巴，阻擋了她的自由。
大部分情況下。況萊是自尊心很強的。她不會去追問，不願意顯得自己很在意。但是那天，她幾乎是全身顫抖，但還是沒有忍住問，“你都不打算跟我解釋嗎？為什麽突然要出國？”
“許溫棠，你為什麽總是把我放在最後一個？”
可許溫棠看上去好冷靜，好理智。她像是單方面做出什麽決定，然後將況萊放在一個她認為的、安全的境地，“不是把你放在最後一個。”
“那是為什麽？”況萊怒不可遏。
許溫棠望她，很久。像是不想說。可最後還是沒有辦法，闔了一下眼皮，好像很痛苦，但好像又只是風平浪靜。她輕輕地說，
“是你是我最沒有辦法去面對的一個。”
這是況萊完全沒辦法理解的。她沒有許溫棠那麽聰明，那麽完美。她搞不懂許溫棠每天都在想什麽。許溫棠從來不和她說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因為就算說出來，況萊也沒辦法理解她。
所有人都能搞懂況萊。
但沒有人能搞懂許溫棠。
況萊真的好討厭這種感覺。
也好討厭許溫棠。
什麽都不對她說的許溫棠，受了傷裝作沒事的許溫棠，一點都不痛苦的許溫棠，偷偷回來看她的許溫棠，把她留下來的許溫棠
在她面前裝大人的許溫棠，把她變得很小很小、沒有辦法看到她肩膀的許溫棠。
可是，現在許溫棠要出國了，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以後她們之間的距離，就不是酸梅嶺和省外了。
是不同的時區，打電話有時差，沒有坐過飛機的況萊存下錢買票都不敢去的地方了。
在許溫棠睜開眼看到之前，況萊擦了擦眼淚，倔強地挺著下巴，“許溫棠，出國之前，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許溫棠閉著眼睛。她看上去好像是沒有辦法看她，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仿徨，“我出去以後，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回來。你要好好珍惜這段時間，不要……”
又是這種語氣。
大人的口吻。自以為是的口吻。
況萊也不想再看她了。況萊扭過頭去，看天臺，眼圈紅紅，看在天臺上飛來飛去的鴿子。
最後，在很多翅膀翩飛的聲音裏，她聽到許溫棠說，
“不要像我一樣。”
眼淚不受控制流下來。況萊用手背抹了抹，很不聽話地說，“可是我不會聽你的。”
很多只壞鴿子飛起來，撲騰撲騰，啄穿她的心臟，讓她產生很多壞的、無法處理掉的情緒。
“許溫棠，其實你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你都要走了，去那麽遠的地方，無論你現在和我說什麽話，等過了幾天，幾個月，我連一個字都不會記得的。”
她將許溫棠的話全部都堵回去。於是許溫棠沒有再說更多。
在況萊後來無數次回想的記憶中。這場對峙最後的結束，是許溫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況萊，好好念書，好好感受這個世界。這對現在的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可其實是沒有的。因為當時的況萊根本沒有去看許溫棠。她不知道許溫棠到底是看著她的背，還是看著她的眼睛講完這句話。
她只是希望是眼睛。
她希望自己膽子沒有那麽小，沒有那麽幼稚，沒有在許溫棠出國之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盡管她還是討厭許溫棠。
討厭許溫棠永遠一副走在她前面的樣子，討厭許溫棠總是教導她的口吻，討厭許溫棠說的什麽事，偏偏都讓她後知後覺是最正確的。
因為大學這段時期真的很珍貴。不把它用來等許溫棠的話，她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參加美術社團，畫很多張畫被選去展覽，認真上課，去圖書館看很多高中時根本不感興趣的書，吃甜品店後來畢業後再也吃不到的甜品，交很多很多好朋友。
運營“萊萊大王”的微博賬號，不談戀愛，不會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誰，每個周末都可以看自己愛看的電影，演出，寒假暑假還可以攢錢去自己向往的城市旅行……
除了等許溫棠以外，她的生命裏還有很多件可以去做的新鮮事。
這些事像金字塔一樣一條條堆在一起，讓她變成一個成人版本的況萊，讓她明白，其實就算沒有許溫棠，她也還是可以好好長大。
許溫棠在或者不在，看或者沒有看見。都不重要。
她的十八歲，和初戀，其實都和那顆初智齒一樣普通，可能被誤以為存在感很強，也曾經在她口腔中炸開過一場又脹又疼痛的煙花。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還不是荒唐，潦草，普通。冰冷的、可怕的壓鉗伸入口腔，固定住她血肉模糊的第一顆智齒，然後用力。
啪嗒——
拔掉了。沒有了。
根本不記得發生在夏天的哪一天，隨隨便便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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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寶酸酸澀澀的初戀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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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萊到底是怎麽想的？
嚴格來講, 她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許溫棠對她而言算什麽？討厭，崇拜，脹痛的初戀, 還是惡劣的大人？她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詞語更準確。
事情發生在她成年禮過去之後的那個零點。
盡管況萊從來都很抗拒去回憶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不得不承認，其實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記憶猶新。
像一顆從青春期開始就躲在她口腔裏面偷偷發育的智齒, 她自己再不想承認，再抗拒去拔，都沒有辦法完全忽略它的存在——
高考結束之後的那個夏天, 況萊進入十八歲，人生中的第一顆智齒也從口腔中擠出, 像是為了彰示她即將步入她渴望的成人階段。
但在這個期待已久終於來臨的夏天 ，況萊並沒有如自己想象中那麽愉快。
不知不覺，她長到了許溫棠扔她情書、離開酸梅嶺、把她留下來的年紀，可是需要她去處理的第一件事情，卻充滿迷茫和疼痛。
那段時間，她已經被這顆智齒折騰了蠻久。高考之前肯定沒辦法去拔，因為怕拔了之後情況不好可能影響到考試。
高考之後，她其實又是不太敢去做這件事。
“其實拔智齒沒有你以為得那麽痛。”
成年禮的那天晚上，周寒帶了很昂貴的成年禮物給她，是兩張演唱會門票。她把門票夾到況萊的書架裏, 對她說，“等你拔掉牙齒，就可以和許溫棠一起去看演唱會。”
“才不要。”況萊捂著腮幫子，蹦蹦跳跳滾到床上，
“我今天生日她都沒有回來。演唱會這麽貴, 我為什麽要留著和她一起看？”
“好吧。”周寒和她一起趴在她床上，咬著芒果味的棒棒糖，“那你就和我一起去，我有空。”
況萊不講話，用下巴戳戳枕頭。
周寒笑起來，嘴邊的梨渦浮現，“你看，你就是想和許溫棠一起去。”
“才怪。”況萊否認很快。
周寒眨眨眼睛。
況萊別別扭扭，像只小鳥一樣用頭頂了頂她的肩膀。
周寒也頂一頂她的頭，“才怪才怪。”
“才怪才怪才怪。”況萊接話。
周寒不接她的話了，大概覺得這樣很幼稚，咯咯笑起來。
於是況萊自己又用下巴有一搭沒一搭戳枕頭，戳了好一會，慢吞吞地說，“不過她要是想去的話，我勉強考慮一下。”
周寒笑起來。
況萊撇了撇嘴。不過票畢竟是周寒買的，她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給她擺臉色。因此，她又捂著腮幫子，說，“還是謝謝你，演唱會好貴的。”
“也還好。”周寒說，“我媽媽單位發的，我不愛看。”
“那也要謝謝。”況萊說。結果沒忍住，又舔了舔牙齦，瞬間疼得齜牙咧嘴。
周寒撐著臉嘆了口氣，“還是去拔了吧。”
“不要。”況萊打打枕頭。
“為什麽不要？”
“就是痛啊，而且我覺得躺在那裏就很可怕，冷冰冰的，萬一碰到不好的醫生怎麽辦？萬一她把碎掉的牙齒不小心掉到我的喉嚨裏去怎麽辦？”況萊憂心忡忡。
周寒笑起來，“沒有那麽可怕。”
況萊晃了晃腿，不講話。
“那你就讓你媽媽陪你一起去。”周寒給她想了個法子，
“讓你媽媽盯著不讓醫生把牙齒掉到你的喉嚨裏。而且她在的話，你看著她的眼睛，肯定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我媽？”況萊想象了一下，趕快縮著肩膀發抖，“她兇巴巴的，我不被她嚇到就不錯了。”
“那許溫棠呢？”周寒像是隨便一問。
“許溫棠——”況萊閉緊嘴巴。
周寒本來在翻她的雜志，察覺到她不講話，停下來，撐著臉很好奇地看她，“許溫棠就可以？”
“那也不是。”許溫棠對她可沒那麽大意義。況萊掰掰手指，
“我就是覺得，要是她願意陪我去拔牙齒的話，我就正好讓她去看演唱會唄。”
“公平公正公開。”她昂起下巴強調。
“嗯，確實是公平公正公開。”周寒附和。
況萊又不講話了。因為話講多了她的牙齒又有點疼。她這輩子沒有遇到過像智齒這麽煩人的事情。
一會痛，一會沒有那麽痛。
痛的時候哭天喊地，覺得等好了之後一定要拔掉。可實際上好了又僥幸，不想躺下去讓口腔被鉆來鉆去。
可要是等她哪天稍微掉以輕心了，它就馬上要狠狠刺她一下，來彰顯存在感。
偏偏況萊還是那種很難去下定決心做一件事的人。
牙齦處隱隱約約的酸痛讓她難受得無以覆加。她忍了好一會，沒有忍住，在床上眼淚汪汪地滾了一圈，然後又偷偷抹掉，不讓周寒發覺。
要不真的去拔掉好了？
況萊再次冒出這個想法。但是疼了一會，人又有點委屈，“可是她又不回來。”
“誰？”周寒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看到她的臉，自問自答，“噢，許溫棠。”
況萊偷偷抹了抹眼睛的尾巴。
想要反駁。
但周寒又自顧自說起，“不是說她被她媽媽送去什麽夏令營了嗎？因為不能……”
說到一半。
她停下來，看況萊一眼，聲音小心翼翼，“不能跳舞了。所以假期要忙起來做別的事情。”
“我知道。”
況萊沒有因為周寒的話爆炸。前陣子，只要任何人在學校議論起許溫棠不能跳舞的事情，她就會直接炸掉，不管是誰都要跑出去頂嘴、吵架。
但她知道周寒沒有冒犯的意思。
而且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距離她上次去醫院看到許溫棠，也已經很久了。從那之後，許溫棠沒有再回來過，她們就沒有再見過面了。
她都不知道許溫棠好起來之後還會不會痛，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傷心。
也不知道許溫棠好起來以後不能跳舞卻還在學校每天看著別人跳舞是什麽感覺。
許溫棠以前不喜歡跳舞的。現在不能跳了，她會開心嗎？還是也會覺得落寞呢？
許溫棠為什麽不能停下來歇一歇呢？為什麽好掉之後，馬上就要收拾行李去做其它的、正確的事情呢？
許溫棠會迷茫嗎？會想過停下來嗎？還是會像以前一樣，裝作自己什麽都沒有想呢？
大人們都說況萊不懂事。
但其實她也知道，現在根本就不是她可以鬧脾氣的時候。許溫棠很忙，很累，很辛苦。這個時期對許溫棠來說很難熬。
她不能說，因為自己小小的、每年都會有的生日，就去鬧著讓許溫棠回來。也不能說，因為自己小小的、每個人都會有的智齒，就讓許溫棠回來陪她去拔牙齒。
她的事情沒有那麽重要。不管是煩惱，還是期待。
她的存在也沒有那麽重要。不管是想要鼓勵，還是想要支持。
況萊垂頭喪氣。
周寒摸摸她的頭，“沒關系的。”
安慰她，“等這段時間過去，她就會回來的。”
況萊不講話。
因為葉君君已經喊她們出去吃飯。
能把不懂事的、不乖巧的況萊撫養到十八歲，葉君君其實也很不容易。
晚飯的時候，葉君君眼圈紅紅地當著況萊同學們的面哭起來，說況萊平時張牙舞爪，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況萊麻煩，以後還是要和她做好朋友……
況萊覺得有一點丟臉，沒忍住頂嘴，說了一句“有什麽好哭的”。結果葉君君不曉得怎麽回事，楞了半天，轉頭進了廚房嗚嗚哭起來。
說實話況萊有點覺得理虧的，但眾目睽睽下，她對著那些平時熟悉的臉，又不知道從哪裏感覺到委屈。
癟著嘴巴，自己也趴在桌上哭起來。
成年禮在她們兩個的哭聲中開始。後來，大人們都去哄葉君君。同學們都來哄況萊。兩個人最後別別扭扭坐到飯桌上，切了蛋糕。
等一切都鬧過去。況萊覺得心情很不好，也理直氣壯地，像是進行什麽合理儀式一樣，當著葉君君的面喝了一罐摻了雪碧的啤酒。
其實很難喝。但因為所有人都看著她。於是她一口氣憋著喝下去，然後打了個好長的嗝，砸巴著嘴，和所有人說，
“還不錯兒~”
之後她就沒有任何記憶。
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像只蝸牛一樣蜷縮在客廳沙發上。
房子裏面很安靜。幾乎沒有人了。同學們都各自回了家。葉君君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去許雲家裏和她說著小話數落況萊今天這麽不懂事。
頭很痛，牙齒也很痛，整張臉都很痛。況萊頭昏腦漲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然後看到——
餐桌邊上坐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餐桌沒有收拾，還是切完生日蛋糕亂糟糟的樣子。這個人一個人坐在那裏，對著剩下的蛋糕發呆。
況萊楞楞坐著，沒有出聲。
這個坐在餐桌邊上的人就自己去切了一小塊蛋糕。
放到紙盤子上，用小勺子挖起來，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這個人只吃了一口。就又開始對著紙盤子裏的蛋糕發呆。
像是這輩子只吃過這一次蛋糕一樣。
況萊楞楞地看了她一會。
之後用力揉了揉眼睛。
於是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
黑色頭發，牛仔襯衫，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很久沒有親眼見到過的臉。
是許溫棠。
她又變成況萊不熟悉的樣子了。沒有剛上大學的時候，那種讓人覺得驚艷的、感覺到她變成大人的美麗。
她像一個旅行很久、迷路很久的旅客，偶然間找到況萊的家，風塵仆仆，疲憊不堪，因而偷吃她桌上的生日蛋糕。
但也還是很漂亮。
況萊又揉了揉眼睛。
許溫棠可能是沒有發現她醒過來。她端著蛋糕，發了一會呆，然後又很勉強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她的蛋糕。
況萊也很安靜，直到看她吃完了蛋糕，才忍不住喊她，“許溫棠。”
許溫棠楞楞回頭看過來。
況萊癟了癟嘴，說，“你怎麽不吃一塊大一點的？”
她覺得這可能是夢。
但如果真的是夢。
她也想請許溫棠吃一塊大一點的、幹凈一點的生日蛋糕。
許溫棠有些恍惚地側頭，看了她一會，沖她笑，然後對她說，“生日快樂。”
況萊癟了癟嘴。
擡頭。
看了眼她家墻上的掛鐘。
抱著膝蓋，吸了吸鼻子，說，“零點都過了。”
許溫棠沈默，“對不起。”
況萊不講話。她又自顧自倒回去，在沙發上側躺著，像大大泡泡糖裏滾成一圈的泡泡糖一樣蜷縮著自己，抱緊膝蓋。
如果這是夢，那夢裏的許溫棠也快走掉，不要再來惹她。
但沒有。
許溫棠在那邊安靜了一會。之後，她站起來，走過來，帶著一點點甜蜜的奶油氣息。坐到她旁邊的沙發，拍了拍她的背。
這樣就像是在哄她了。
真是的。現在許溫棠連哄都懶得哄她了。連話都不願意跟她說一句了。
況萊抹抹眼睛，不看她，“那你為什麽這麽久都不回來？”
許溫棠不講話。
她只是沈默地坐在她身邊。
仿佛一場只屬於況萊的、沈默的夢。
況萊也覺得真的好像是夢了。因為許溫棠不是這樣的。許溫棠不會不講話，許溫棠不會偷偷跑回來吃她的生日蛋糕，許溫棠不會在零點過去才給她說生日快樂。
所以她也可以理直氣壯說出自己的委屈，質問。因為是夢，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有機會說她不懂事，說她無理取鬧。
“夏令營比我重要嗎？”
這句話可能有點奇怪。一個東西怎麽能和一個人比呢？所以況萊蹬了蹬裹緊腿的小毯子，又迅速改成，“夏令營比我成年生日重要嗎？”
許溫棠不講話，看到她蹬腿的動作大概是以為她熱，幫她把腿上的小毯子解了解。
“你講話。”況萊更不高興。
怎麽這個許溫棠比現實的許溫棠還讓她冒火？
興許是她的質問語氣很重了。夢裏的許溫棠不得不順著她講，“沒你重要。”
“那為什麽你不回來？”況萊追問。
許溫棠又沈默。
況萊氣不打一處來，像鯉魚打挺一樣從沙發上坐起來，頭發亂糟糟地瞪著許溫棠。
許溫棠像是被她嚇了一跳，露出稍微吃驚的表情，但很快像是發現了什麽，收斂起來，蹙著眉心問她，“你喝酒了？”
好吧。這倒是有一點像許溫棠了。
來管她喝不喝酒了。
況萊氣鼓鼓昂頭，“那怎麽了？我現在可是大人了。”
大概是她的質問太理直氣壯。許溫棠像是沒有辦法，沈默一會，很無奈地收起所有想要管教的心思，問她，“好喝嗎？”
“還行吧。”況萊不願意承認，自己渴望進入的成人世界，第一口只是虛虛的泡沫，第二口是苦澀，還以為後來喝多幾口就會有改變、也會適應，但無論喝多少口，也都只有苦澀。
許溫棠望著她，不講話。
況萊也瞪著她，比較生氣。
最後是許溫棠服輸，她站起來，去給她倒了杯水過來。她當然要服輸。因為她是況萊的夢。她必須要被況萊控制。
況萊美滋滋。
許溫棠像是覺得她奇怪，回來之後把水遞給她，又過來摸摸她的額頭。
水是溫熱的。許溫棠的掌心也是溫溫熱熱的 ，還有點軟軟的，放在額頭上讓她特別舒服，頭也沒有那麽痛了。
況萊抿了口水，也在許溫棠的掌心裏面軟綿綿地蹭了蹭額頭，然後不講道理地把水遞給許溫棠，說，“許溫棠，我痛痛的。”
許溫棠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水，“嗯？哪裏痛？”
況萊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扯了扯嘴角，“智齒。”
“什麽時候長的？”許溫棠有點驚訝。
“不知道。”況萊搖頭，抱著膝蓋，看著許溫棠的眼睛，說，“你沒有回來的時候長的。”
許溫棠沈默。
今天晚上的許溫棠總是沈默。
況萊蹭了蹭下巴，“上個禮拜我還因為腸胃炎又去了一趟醫院。”
“又？”許溫棠似乎有點驚愕。她似乎感覺不到，自己上次和況萊見面，已經是況萊高二時發生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久到況萊長大到她離開她的年紀，她可能都看不出來的地步了。
“嗯吶，上一次是前一段時間，百日誓師的時候。”況萊解釋。
許溫棠不講話。她用一種很模糊的眼神看她。
況萊不是很能看得清。她揉揉眼睛，又說，
“對了許溫棠，我還考過一次年級第十呢。”
許溫棠看她很久，拍了拍她的頭，很久，輕輕地說，“好棒。”
“嗯。”況萊縮著膝蓋，“有一次因為和同學吵架被找了家長，葉君君回來之後罰我一個月放假都不準出門。”
“頭發剪過兩次，第一次被我媽背著我剪成了妹妹頭，我在理發店就直接哭了，第二次也沒有長多少，不過幸好現在長長了。”
“對了，我高考那天還來了月經，結果語文考試沒有考得很好……”
她啰啰嗦嗦地講著。許溫棠越來越沈默，看起來也越來越模糊。況萊只好不再繼續講，低著頭抹了抹眼睛，很久，才吸了吸氣，說，
“都是在你沒有回來的時候。”
許溫棠似乎無言以對。她不解釋為什麽不回來，也不找理由。很久，她捧起她濕噠噠的臉，對她說，“對不起。”
況萊盯緊她，“那你為什麽不回來？”
許溫棠就又不回答了。她用一種況萊很難看懂的眼神看她，或者是躲避她。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卻讓況萊覺得痛，牙齒痛，心裏面的壞鴿子也很痛。
眼淚流下來。
許溫棠大概也以為她只是牙齒很痛，“發炎了嗎？我看看。”
她捧住她的臉，手指稍微刮了一下她的下頜。她的第一顆智齒，和她之間隔著一層皮肉。況萊忽然覺得又脹又痛，也覺得癢。
她不得不張開嘴巴，好像是口腔裏面那顆智齒脹得越來越大，而喉嚨裏面也有一萬只鴿子要飛出來。
但許溫棠對此沒有任何察覺。她仔仔細細地去看她的口腔，去檢查讓她疼痛、擠澀的第一顆智齒，輕聲細語地對她說，
“還是拔掉吧，況萊，拔掉就不痛了。”
那你會陪我去拔嗎？
像小時候。
掉第一顆乳牙你在我身邊，第一次月經你也在我身邊。
況萊想要這麽說。但最終沒有說。因為壞鴿子飛出來，智齒的疼痛也漲得越來越大，像浪一樣撲過來。於是她不得不去抓住這場海浪中的唯一一個救生員。
她擡起下巴，貼上了許溫棠的嘴唇。
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個夜晚。天氣預報說是有三十七度。酸梅嶺不臨海，但旁邊的愛神嶼臨海。所以風從愛神嶼吹過來，也是潮濕的，黏膩的。這個類似吻的舔舐也是。
況萊不懂接吻，不懂親吻。
只是在簡單地貼住以後，舔了舔許溫棠的嘴唇。
覺得是夢，也沒有太後悔。
她甚至親完以後。
還在許溫棠楞怔的眼神中，舔了舔自己的唇，說，“奶油味的。”
不過為什麽會是奶油味的？做夢還能嘗到味道嗎？況萊忽然有點糊塗了。
“況萊……”眼前的許溫棠努力分開雙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唇邊的奶油味緩緩消散，仿佛沒有出現過。況萊發了會怔，沒等許溫棠說完，突然又湊著頭親了上去。
許溫棠沒有躲，沒有閉眼睛。她楞怔著眼看著況萊。
況萊也沒有閉，她睜著眼睛，青澀地、不安地舔了一會許溫棠的嘴巴。
還是有奶油味。
況萊歪了歪頭，有些困惑。
很久。許溫棠像是不得不和她分開，也不得不推開她了，才比匆促地偏過臉，躲開她的視線，很勉強地開口，“況萊，你等一下……”
話沒有說完。
況萊突然捂著耳朵大叫一聲。直接跳下沙發，跑進房間，關上房門。
“啪嗒——”
房門落了鎖，她像一棵被龍卷風刮走的小樹一樣，手軟腳軟，失魂落魄，歪七扭八地捂住自己的心臟。
可偏偏酒精發揮效用。
讓她頭暈目眩。沒有來得及思考多久，堅持走到床邊，結果頭一栽，就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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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去回憶，況萊清楚知道這不是一場夢。因為沒有夢是那麽真實，能讓她感覺到許溫棠的嘴唇親起來是奶油味。
但後來，她總是否認，也總是抗拒回憶，並不承認是自己主動。
因為這件事是有後續的。
後續就是。
第二天，許溫棠不見了。酸梅嶺沒有任何人提起她，仿佛都不知道她在昨夜回來過。
除了況萊。
七月最後一天的夜晚，零點以前，許溫棠在手機上給她發過一條消息——【生日快樂。】
之後沒有傳來新的音訊。
險些讓況萊都以為這是一場夢。
不過況萊從來都擅長做夢，她其實是很能分得清夢和現實的。
她不覺得這是夢。但許溫棠就是不見了，就是在所有人口中都沒有被提及。
除了況萊，沒有人能數得清剩下的蛋糕是不是少了一塊。沒有人知道許溫棠吃過她的、芒果味的生日蛋糕。
沒有辦法不委屈。
沒有辦法不去聯想。
許溫棠就是逃跑了。就是怕她醒過來又會親她。
就是怕……怕況萊會喜歡她。
但況萊也是很有脾氣很有自尊的人。而且不就是不小心親了一口嗎？許溫棠至於這麽小氣馬上嚇跑嗎？她有說過她有很喜歡許溫棠喜歡到非要和她在一起不可嗎？
況萊絕對不會去追問。
如果許溫棠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那她也要這樣。她要自己去看演唱會，自己去拔牙齒。她以後做任何事都絕對不要和許溫棠一起。
躺下來被拔掉第一顆智齒的時候，況萊是帶著對許溫棠的咬牙切齒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那種愛情劇裏受了傷害的主角，要用拔牙齒來切掉自己的初戀。
然後“啪嗒”一聲。
時光流轉，她變成很厲害的況萊，再也看不上許溫棠。
也真的。
“啪嗒”一聲。
第一顆智齒被血肉模糊地拔下來。
其實當時感覺不到痛。但況萊還是眼淚汪汪，拽緊葉君君的胳膊，張開麻麻的嘴巴含含糊糊地發著誓，
“我以後都再也不要拔牙齒了！”
這個暑假後來在記憶中過得很快，幾乎就在第一顆智齒被拔掉的痛苦中過掉。期間，況萊也是有收到過許溫棠的聯系。
她聽說了她拔牙齒的事情，像個姐姐一樣來關心她。
況萊那個時候也是又痛又生氣。
因為她吃不了飯，吃不了辣，每天只能喝些粥，整個人都餓瘦了。
而且這顆智齒把她折騰得很慘，中途還感染過一次，以至於她不得不重新躺回那個恐怖的地方，在頭暈目眩中，等待著醫生為她沖洗那些口腔裏的血腥味。
而這一切。她都要歸功於罪魁禍首許溫棠。
要不是許溫棠，她不會氣著沖著去拔掉。要不是許溫棠，她不會那天晚上去親她。要不是許溫棠……許溫棠現在可能就會陪她一起疼了。
而且許溫棠要是在的話，她可能就能為了和她賭氣忍久一點了。
她第一顆智齒掉下來，許溫棠都沒有看見，也沒有在旁邊陪她。
況萊越想，眼淚就越要掉下來。但她這個人是很要強的。她不可能還會在這種情況下去找許溫棠哭，她很堅強地擦了擦眼淚，腫著腮幫子，打字：【你管我。】
許溫棠又沈默了。這段時間，她總是沈默，總是遙遠。況萊不喜歡這樣的許溫棠，她討厭這樣的許溫棠。她要那個驕傲的、愛管著她的許溫棠。
她氣沖沖地發過去微信：【許溫棠，你真討厭。】
那個時候，微信已經推出了“對方正在輸入中”這個功能。所以，發過去之後，她能清清楚楚看到，許溫棠在那邊輸入了很久。
其實況萊不想等的。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在酸梅嶺等許溫棠了。
但是她拔掉牙齒，每天也是沒有事情可以做。也就稍微等了等。但是好奇怪，許溫棠輸入了很久很久，最後，只發過來兩個字：
【況萊。】
還有一個句號。
況萊看不懂，但遲遲也沒有等到下一句。她很生氣，剛想要冒火。
許溫棠就發過來了新的：【你生日那天我回來了，你還記得嗎？】
沒有想到許溫棠會先主動提起這件事。況萊慌慌張張，完全遵從本心，發過去：
【是嗎？】
【不記得了。】
【什麽時候的事？】
於是許溫棠又沈默。她又在“輸入中”了。
消息發出去況萊也後悔。
是不是她不應該這麽說？可是……如果她說“記得”，然後許溫棠借此機會教育她、拒絕她怎麽辦？那她豈不是會很沒面子。
她可不想被許溫棠拒絕。
可是只要仔細一想。要是她真的說出來，許溫棠肯定是要拒絕她的。
因為從客觀來講，況萊對許溫棠而言沒有任何值得喜歡的點。
她好幼稚，好不懂事，愛鬧脾氣，總是對許溫棠生氣，連生日晚上也沒有問許溫棠從這麽遠的地方回來累不累，更是沒有想過給許溫棠留一塊更大的、沒有被動過的蛋糕，讓許溫棠只能從被剩下的蛋糕裏面勉強切了一塊……
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幫到她。對於現在的許溫棠來說，況萊除了麻煩就是累贅。
她還沒有上過大學，沒有像許溫棠一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
她稀奇古怪的脾氣對她來說是麻煩，她不懂事的索要是麻煩，她的喜歡……
她的喜歡也一樣，是麻煩。
許溫棠怎麽可能會喜歡她呢？或許許溫棠那天晚上連夜逃走，這段時間這麽沈默，也只是在思考到底要怎麽用一種她能接受的方式拒絕她而已。
因為許溫棠就是當慣了她的姐姐。覺得每一件事都要照顧她，都要在她這裏以她的情緒為先。
“嗡——”
像是某種信號。手機振動。
許溫棠的消息發過來：
【那就好。】
她說——那就好。
況萊呆住。
沒有任何語氣的三個字。
可能是輕松，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風平浪靜。
“轟”地一聲，劇烈的雷鳴出現，一場雷陣雨落下來。況萊將頭埋進枕頭裏，覺得心臟裏面有什麽東西密密麻麻地在紮自己。
不是壞鴿子了，是很痛的，讓她又酸又脹的一千根針，找到每一個縫隙裏，準確地紮進去。
像第一顆智齒真的被吞進胃裏，讓她幾乎是張開嘴埋在枕頭裏面嚎啕大哭，哭得牙齒空掉的位置再次被撕裂掉，流了很多很多血到被單上。
後來葉君君沖進來被她嚇壞，又連夜帶她去醫院縫縫補補。
醫生一邊給她清理，一邊語重心長交代她，剛拔過智齒情緒起伏不要那樣大，不然一直這樣反反覆覆，整個暑假過去都好不了。
況萊也被自己流的血嚇壞。她不知道拔一顆牙齒會流那麽多血，也不知道一顆小小的牙齒可能會讓她痛那麽久。她紅著眼圈點頭，說——好，從明天起她不要再哭了。
也不要再等許溫棠回來了。
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產生這個想法。但沒想到，沒過多久，她就真的從大人零零碎碎的交談中聽到許溫棠要出國的消息。
她可能真的不會再等到許溫棠回來了。因為酸梅嶺很少有小孩會出國。出國意味著她以後可能會在國外工作，定居，最後忘記酸梅嶺是她長大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那個時候，況萊拔掉的智齒位置好掉，不再發炎，讓她慢慢習慣口腔裏空掉一顆牙齒的位置。她從高中生況萊，變成大學生況萊。她拎著行李，像忙忙碌碌的螺絲釘一樣進入大學生活，找到自己的宿舍。
許溫棠卻突然出現在她的宿舍。
這個時候的許溫棠又變成一個陌生的樣子了。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麽狼狽、落魄。她馬上就要出國了，她又變成完美的、驕傲的學姐。她對宿舍所有人溫著聲音介紹——她是況萊的姐姐。
她站在天臺上，像是隔著河流在看她。夢裏的天臺很熱，風很大，遠處傳來亂七八糟的吵架聲。
黃昏像一條河流淌到她們中間。許溫棠的臉被浸在這條暮色河流裏。她的頭發被吹得很亂，細細長長，像金色絲線。
她很冷靜地對況萊說，“況萊，我要出國了。”
“我知道。”況萊也看著她的眼睛。幾乎是是憤怒的，
“反正不管是什麽事，你總是要最後一個告訴我。”
許溫棠沒有躲。她直視著況萊，“嗯。”
一切都和那一天一樣，沒有什麽不同。她站在鐵門外面，扔掉她的情書。她站在鐵門裏面，問她——是不是她可以做的事情，她永遠都不可以做。
兩件事歸根結底都一樣。
許溫棠要飛走了。況萊對她而言是負擔，是被劃分在不同範疇裏的人，是她的麻煩，累贅，尾巴，阻擋了她的自由。
大部分情況下。況萊是自尊心很強的。她不會去追問，不願意顯得自己很在意。但是那天，她幾乎是全身顫抖，但還是沒有忍住問，“你都不打算跟我解釋嗎？為什麽突然要出國？”
“許溫棠，你為什麽總是把我放在最後一個？”
可許溫棠看上去好冷靜，好理智。她像是單方面做出什麽決定，然後將況萊放在一個她認為的、安全的境地，“不是把你放在最後一個。”
“那是為什麽？”況萊怒不可遏。
許溫棠望她，很久。像是不想說。可最後還是沒有辦法，闔了一下眼皮，好像很痛苦，但好像又只是風平浪靜。她輕輕地說，
“是你是我最沒有辦法去面對的一個。”
這是況萊完全沒辦法理解的。她沒有許溫棠那麽聰明，那麽完美。她搞不懂許溫棠每天都在想什麽。許溫棠從來不和她說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因為就算說出來，況萊也沒辦法理解她。
所有人都能搞懂況萊。
但沒有人能搞懂許溫棠。
況萊真的好討厭這種感覺。
也好討厭許溫棠。
什麽都不對她說的許溫棠，受了傷裝作沒事的許溫棠，一點都不痛苦的許溫棠，偷偷回來看她的許溫棠，把她留下來的許溫棠
在她面前裝大人的許溫棠，把她變得很小很小、沒有辦法看到她肩膀的許溫棠。
可是，現在許溫棠要出國了，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以後她們之間的距離，就不是酸梅嶺和省外了。
是不同的時區，打電話有時差，沒有坐過飛機的況萊存下錢買票都不敢去的地方了。
在許溫棠睜開眼看到之前，況萊擦了擦眼淚，倔強地挺著下巴，“許溫棠，出國之前，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許溫棠閉著眼睛。她看上去好像是沒有辦法看她，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仿徨，“我出去以後，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回來。你要好好珍惜這段時間，不要……”
又是這種語氣。
大人的口吻。自以為是的口吻。
況萊也不想再看她了。況萊扭過頭去，看天臺，眼圈紅紅，看在天臺上飛來飛去的鴿子。
最後，在很多翅膀翩飛的聲音裏，她聽到許溫棠說，
“不要像我一樣。”
眼淚不受控制流下來。況萊用手背抹了抹，很不聽話地說，“可是我不會聽你的。”
很多只壞鴿子飛起來，撲騰撲騰，啄穿她的心臟，讓她產生很多壞的、無法處理掉的情緒。
“許溫棠，其實你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你都要走了，去那麽遠的地方，無論你現在和我說什麽話，等過了幾天，幾個月，我連一個字都不會記得的。”
她將許溫棠的話全部都堵回去。於是許溫棠沒有再說更多。
在況萊後來無數次回想的記憶中。這場對峙最後的結束，是許溫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況萊，好好念書，好好感受這個世界。這對現在的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可其實是沒有的。因為當時的況萊根本沒有去看許溫棠。她不知道許溫棠到底是看著她的背，還是看著她的眼睛講完這句話。
她只是希望是眼睛。
她希望自己膽子沒有那麽小，沒有那麽幼稚，沒有在許溫棠出國之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盡管她還是討厭許溫棠。
討厭許溫棠永遠一副走在她前面的樣子，討厭許溫棠總是教導她的口吻，討厭許溫棠說的什麽事，偏偏都讓她後知後覺是最正確的。
因為大學這段時期真的很珍貴。不把它用來等許溫棠的話，她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參加美術社團，畫很多張畫被選去展覽，認真上課，去圖書館看很多高中時根本不感興趣的書，吃甜品店後來畢業後再也吃不到的甜品，交很多很多好朋友。
運營“萊萊大王”的微博賬號，不談戀愛，不會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誰，每個周末都可以看自己愛看的電影，演出，寒假暑假還可以攢錢去自己向往的城市旅行……
除了等許溫棠以外，她的生命裏還有很多件可以去做的新鮮事。
這些事像金字塔一樣一條條堆在一起，讓她變成一個成人版本的況萊，讓她明白，其實就算沒有許溫棠，她也還是可以好好長大。
許溫棠在或者不在，看或者沒有看見。都不重要。
她的十八歲，和初戀，其實都和那顆初智齒一樣普通，可能被誤以為存在感很強，也曾經在她口腔中炸開過一場又脹又疼痛的煙花。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還不是荒唐，潦草，普通。冰冷的、可怕的壓鉗伸入口腔，固定住她血肉模糊的第一顆智齒，然後用力。
啪嗒——
拔掉了。沒有了。
根本不記得發生在夏天的哪一天，隨隨便便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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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寶酸酸澀澀的初戀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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